那张从来喜怒不形的脸就这样被江涯揭下来，贴在了那具尸首上。

监国江涯临朝四年，居然一直以假面示人。

“不好意思，姓江的长得丑了点。怕吓着诸位大人。只好天天顶着张皮上朝了。”江涯咧开嘴，映着月光，冲着众人，阴惨惨地笑了笑。不再理会那具尸首。眼睛却不看谁，透过天窗，望着天上白月。

平心而论，监国大人本相并不算难看。不过是十六七岁少年面貌，面容白净无须，眼眸点星。长发乌黑，学的是北人披发。一眼看上去，很难不心生喜欢。不过在场如黑衣统领赵波，秉笔太监孔历这几个手段高点的，看了却是毛骨悚然。

江湖里剑客修剑气剑罡，杀手刺客则是修杀意。衔影楼阳宗宗主刘睿，就是靠着一手峻险到极致的杀意，才能稳坐江湖杀魁二十余年。

而眼前的这位监国大人，近十年来面容不变，周身百骸气机不泄，近乎于死。这种修到仙人境界的杀意，往前再数三百年，恐怕也无人能媲美。

“确实，得亏尊驾尚有自知之明。”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慢慢转出一束人影。那人体量修长，穿的是极尊贵的金紫朝服，佩一柄长剑。随着那人不再躲藏，剑意也随之倾泻出来，整座裕禄宫都冷去三分。饶是孔历也不禁吓了一跳，皇宫大内所在百步以内藏了这么个大高手，他居然丝毫未曾察觉。

剑不出鞘，杀意倾泻却是毫不掩饰，凛冽至极。

反倒是江涯一脸轻松，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是，比不得你沈大人。出去监斩都有人掷果盈车。小郎君小娘子一窝一窝往台子底下挤，就差往你身上钻了，杀威棒都打不走。”

来人正是如今寂夜阁阁主，倚翠楼大掌柜，大理寺卿沈徽。

伺候在一边的赵波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之前寂夜阁内部的几次小小的演武较量，两人都是点到即止，不分高下。但要论起斗口耍嘴，沈大人的本事就明显差出一截来了。

沈徽一点都不生气，摇了摇头，直直的盯着江涯道：“我又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江瞎子，你放着万人之上的监国不做，当年割据一方的漠北王不当。就凭你现在这死了一半的烂身体，那些每年给你吊命的药都难找。”

“穷兵黩武，凶残暴戾，早该死了。”江涯倚在庭柱上，笑容灿烂。给他自己短暂的“一生”下了个结论。

“当年我要是忍住没杀鲁太师那个不争气的纨绔孙子，恐怕我一辈子也就是个狱卒了。后人写史，充其量我不过为一酷吏而已。后来在徒州把北地九骑帐给杀绝了根，就该立传写上一笔。至于再往后杀钱风折，自封监国，专权跋扈四年，就不是史官能随意写的了。”

“秦书呆子的讨贼书估计也写得差不多了。等明天上朝他念完了你带头哭就行了。那几个老头再跟着你哭两声，这一出戏就演的差不多了。”

江涯牵起小皇帝的袍袖，缓步走出裕禄宫大殿。大殿之外空无一人，连陈设都已损去七八，看上去同失宠嫔妃的冷宫别无二致。当年江涯入主裕禄宫之后，就遣散了里面所有的宫女太监，甚至连金吾卫也一并弃之不用。宫内更是常年不见烟不生火。除却秉笔掌印两大太监几日进一次裕禄宫之外，连野猫麻雀都绕着这座冷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