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得很快，村子里又过世了三个老人，林希明都帮忙抬了他们的棺材。渔洞峡的人会把去世的人安葬在两边崖壁的洞里，这些洞沿着雁过河数下去足有上百个之多。崖壁上的洞纵横交错相互勾连，人从上游进去可能钻出来就在下游了。当年逃难的祖辈们最开始便是躲在这些山洞里，后来才慢慢地爬出山洞定居于此。

村落的选址很有讲究，祖辈们把之所以在现在的位置安家，是因为这块地下面的洞最少，只有西村那头底下有一个。原因有二，一是牢固，二是尊重。牢固是指地基牢固，尊重则是尊重那些死在洞里的祖辈。而西村的那个洞是不允许埋死人的。再后来日子安定了，村里的人在成年时就可以挑选自己以后要死在哪个洞里。秦老太爷早就做好了决定，他要死在离断魂口最近的那个洞里，那里离村子和外面的距离恰好一样远，他说这样自己既可以看到外面的游子，还可以守着这片土地。秦老太爷是第一批生在渔洞峡也长在渔洞峡的孩子，现在他是这群孩子里唯一的一个了。

渔洞峡的人不忌讳死，他们早早就选好了自己的归处。林希明不屑这些老家伙们的规矩，只不过他偶尔也会想想，要是自己死了，干脆就死在西村底下那个洞里好了，管这些老骨头答不答应，反正有他在底下拿脚顶着，渔洞峡就永远也不会垮。

尽管如此想，当他搬着老兄弟们的棺材一点点卡进洞里时，所有妄想的不敬都烟消云散了。山洞里面棺材少，白骨多，林希明能做的只有沉住呼吸专心抬棺。如果不翻族谱，光凭记忆还能指出哪个洞里装了哪个老骨头的，整个渔洞峡也只有秦老太爷了。他和林希明说过，当年逃过来的祖辈们在山洞里没有吃的，又不敢轻易露头，只能摸黑往洞里钻。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他们终于摸到了一条暗河，暗流里的小鱼成了那个时候祖辈们唯一的食物，就是靠着一条雁过河小小的暗流，渔洞峡的祖辈们才勉强活了出来。秦老太爷说祖辈们躲了快三个月才敢出去，一离开山洞，每个人都像瞎了一样，后来的半辈子都在流眼泪。祖辈们躲过了战乱，渔洞峡因为生存条件太差而幸免于难，成为了一片世外桃源之地，这才有了后来安定的生活。有鱼有洞，渔洞峡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林希明对秦老太爷说的故事半信半疑，他钻过山洞，从来没找到过什么暗流，况且那时候秦老太爷都还没出生呢，说得倒跟真的一样。秦老太爷总是佯怒一声，又笑骂一声臭小子，一老一小，倒像是一对好朋友。

秦老太爷的爷爷辈是从磨刀村逃来的，而磨刀村最出名的就是它的锻造技术，无论是江湖人的刀剑，还是农人的锄镐耙，凡是磨刀村出的货，就没有人不说好的，方圆百里几十个村子的人都愿意找磨刀村的人买各种用具，久而久之也算是小有名气了。秦老太爷跟着家里的长辈在小时候也学过打磨制作各种工具，但无奈渔洞峡太过贫瘠又不敢外出，手艺传到秦老太爷这里已经只剩下一些方法和技巧，真正能制作出来的东西少之又少。但秦老太爷尚算刻苦之人，即使无法实践，也把这些技术关键牢记在心，他称作“磨刀诀”。每个在渔洞峡出生的孩子都必须背会背熟秦老太爷教的磨刀诀，至于孩子们问背这些有什么用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常常说不出个原因，只会严厉地让孩子们背熟。这群孩子后来也长大了，但早就没人记得当初背的磨刀决是什么了，秦老太爷只能无奈地感慨几声，但他仍然坚持要求再下一代也要背诵磨刀决。

渔洞峡的人们没有纸也没有笔，除了那本祖辈带来的厚厚的族谱以外，几乎没有任何文字的记录，磨刀诀也全靠秦老太爷一张嘴在教。后来胡万维来了，带来了林希明，秦老太爷同样没放过林希明。秦老太爷没想到的是，整个渔洞峡过了十二岁的孩子，只有林希明能够清晰完整地背出磨刀决的全部内容，甚至有时候他还能纠正自己的错误，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最初教给林希明的磨刀决是对的还是错的。再后来胡万维回来了，也带来了纸和笔，秦老太爷版的磨刀诀第一次被正式记录下来，校勘人则是林希明。

林希明的天赋还不止于此，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就钻到山洞里，搬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石头无数个，还捡了不知道哪些先人的骨头架子，自己打了一把石骨剑，秦老太爷简直惊为天人。从此林希明在渔洞峡两岸借着长辈的身份“作威作福”也没人敢多嘴，毕竟他有秦老太爷撑腰呢。

那篇长篇累牍的磨刀决和厚厚的族谱就放在秦老太爷的床头柜子里，只有他视若珍宝，村子里哪里还有人在意它们。

但渔洞峡的确有真正的刀和真正的剑，据说一把藏在西村，一把藏在东村。至于这个传说是怎么流传下来的却没人记得了，少年人们最感兴趣的就是这样的传说。据不完全统计，渔洞峡九成以上的孩子都曾梦想过找到那把传说中的刀剑，直到雁过河一年又一年的浪拍岸渐渐淹没掉这些不切实际的激情，还有什么比安稳的生活更安逸的呢？父母们总是这样告诫孩子。

林希明不同，他是渔洞峡的孩子，但他又不完全是渔洞峡的孩子。没有谁会和他说那么多语重心长嘱咐的话，毕竟他又不是自己家的孩子。林希明常常不理解曾经的玩伴怎么就突然变得爱帮家里干活，爱谈自己家今年的收成，他只知道每天带张嘴到不同的侄儿侄女家吃饭。

他在渔洞峡的朋友变得越来越少，渔洞峡的孩子也越来越少。

仍然相信并坚信那把刀和剑存在的人，整个渔洞峡恐怕不超过十个，他算一个，秦小可算一个，胡万维也信，秦老太爷半信半疑，杨四妹肚子里的孩子应该会信，还有四个不到四岁的小孩非常相信，对了，那个喊他幺老祖的小虎子估计也信，这么一算正好十个人。

春去冬又来，匆匆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