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坠落隐形人✦
相泽沙呼2026-06-07Ctrl+D 收藏本站
「后续……?」
「关于村木翔子。」
我呆呆地挺起身抬头看她。
「剩下的只有一种可能,你这家伙没看到梨香子,就是如此而已。」
话题突然被拉回来,我一时之间反应不来。
「你在监视的那段时间,没有看到走出门外的梨香子,但这不等于梨香子没有经过门。」
「难道你要说梨香子是隐形人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是别忘了,你的视线范围是在非常局限又特殊的状况之下。」
特殊的状况之下……?
「这是指……」
「通常扫除用具柜的气孔都开在门上方的特定范围。」
茉莉小姐的意思我懂了。
但是……
「气孔的确只有上面才有,但除非是很小的小孩才会看不见,譬如说小学生……」
「昨天我观察学校的时候知道的,好像有老师带小孩过来。恐怕是托儿所额满了,又不能放小孩独自在家才带来学校吧。偶尔会在假日看到,是叫做榎本老师吧。」
忽然,我想起小西同学的话。
『今天榎本老师的女儿来学校。』
是这样啊,那是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小的小朋友。
原来是我误会了。柔顺的发丝加上雪白肌肤,适合制服就像模特儿,这不一定是和我们同年的人啊,小学生也可能符合。同样的道理,与村木同学在一起的梨香子也不一定是我们学校的高中女生。
全都是我的先入为主。
「可是,为什么?就算梨香子是老师的女儿……为什么村木同学要偷偷跟她见面,还要对我隐瞒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茉莉小姐这时终于转过头来。
「柴犬,过来。」
我歪著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望远镜旁。
「人类不会立刻改变。虽然如此,你这家伙也不是那种一直停留在原地的蠢货吧。」
她静静地指著望远镜。
「看看这里。」
我把眼睛贴近镜头。
聚焦在校舍的外侧阶梯。
「这里是……」
「我偶尔会看到有人爬上去,现在也快掉下来了。」
透过镜头看的光景,一名女学生正在上楼。
那是村木翔子。
为什么呢?我有不祥的预感。
现在也快掉下去的她──
「不行……那里不是一个好地方。」
身体抢先一步动了起来。
「对不起,茉莉小姐,我要去一趟。」
我匆忙冲出房奔下楼。
茉莉小姐一句话也没说。
*
现在可能会从高处跳下来。
这不是我第一次不明所以地冲上楼去制止这样的女生。
一定不是真的会掉下去,只是有些许不祥的预感。即使如此,还是无法视而不见,想太多、放心不下是因为……
我大口喘气,视野剧烈晃动。认识茉莉小姐之前的我一定早就昏倒了,不合理的劳力活似乎稍稍增进了我的体力。我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抬头望向站在扶手墙上的村木翔子──只要伸出手就会往另一头坠落的她。
「村木同学。」
听到我叫她,她转过侧脸看著我。头发和裙襬随风飘逸,我感觉她纤瘦的身躯会就这样被带往另一端。
「柴山。」
村木同学意外地开口。
但是她这次没有立刻从扶手墙上下来,而是冷冷地俯视我。
应该不可能在我面前掉下去吧?但事情也很难说。
我保持随时可以冲上前的姿势,静静地接近她。
「又来感受……风吗?」
我用丑陋又难听的声音问。
「嗯。」
村木同学点头。
说谎。
我知道的。村木同学也好、我也好,我们都知道。
也许不是真的想死。谁都会害怕掉下去,不想死,但正因为如此,才不断吹著风,感受死亡。
无论是谁,偶尔都有想死的时候。
然后在死前止步。
但一定也有一个不小心掉下去的时候。
我抬头看著她,犹豫著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话题继续。
我羡慕可以自然地、不经意地、开朗地与人对话的人。
不时会这样想。
不时会觉得痛苦。
我就像是没电、故障的玩具。
拍了手也没有反应。
所以搭话也没有用。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姊姊才什么都不告诉我。因为对我说了也没有用,不管告诉我什么、找我讨论什么、我都靠不住。所以才这样不告而别。
后悔的情绪不断膨胀,像要爆裂开来。
希望你跟我说。
即使我可能无法给你任何反应。
但还是跟我说吧。
「跟我说吧。」
我的声音在颤抖。村木同学眨眨眼看著我。
「跟我说吧,村木同学的任何事都跟我说吧。」
跟我说吧。
我不是隐形人。
我会努力。
我会努力说些什么。
「怎么了,柴山。」
村木同学感到奇怪地歪著头,在扶手墙上弯著身躯,然后像是看到什么滑稽的事物般笑著回到地面。
彷佛重新开始呼吸般,我大口喘气。
「白天的事……」
我们的共同话题也只有这个。
「那时候跟你在一起的是……妹妹吗?」
「喔喔。」
村木同学稍微睁大双眼,避开我的视线笑了。
「什么嘛,被发现了啊。真无趣。」
当然,我根本没有证据,只是单纯的推测。如果当时的女孩是榎本老师的女儿,村木同学的说话方式就让我很在意。
梨香子,我走啰。
就算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也应该不会这样叫别人的小孩吧。
「会相信那种胡言乱语的人才奇怪吧。」
紧张的情绪尚未平复,我摸著胸口,走近靠在扶手墙边的村木同学。
「即使不相信,只要你觉得我是头脑有问题的怪人,应该就不会往下追究了,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嘛。」
追究。
我杵著不动,找不到话语回应。想要痛骂自己太没神经,我紧紧抓住领带和制服胸口。没错,无论是谁都有不想被知道的秘密,不脱鞋就踏进去,我还真是厚脸皮。因为过于羞耻,我无法抬起头来。
即使如此,如果不踏进去,当她要坠落时我就救不到她了。
「对不起,你不想被人知道吧。」
村木同学一句话也没说。
我盯著楼梯间自己长长的影子。
风吹动我的浏海,耳边传来村木同学的笑声。
「不会啊,听我说。」
今天的风很温暖。
「那个孩子──榎本梨香子是我的妹妹。」
我看著村木同学。
她将手放在扶手墙上,看著天空。
虽然太阳被云层遮盖,天空依然染上一层美丽的暗红色。
「我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我跟著爸爸、妹妹则跟著妈妈。不久之后,妈妈再婚,对象就是这里的榎本老师。虽然我从来没有上过他的课,也没有跟他说过话。」
村木同学娓娓道来。但我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像是个没电的玩具只能默默点头。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跟我说。
「因为对方也有家庭,离婚的时候妹妹还很小,所以我们被禁止见面。妹妹把老师当做真正的爸爸,也不知道我是她的亲姊姊。」
村木同学转过头来。
我们四目相交。那是一双乌黑闪烁的虚幻双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很快地把头转过去。
「妈妈从以前就很热爱工作,现在一定也一样。榎本老师有时周末会带梨香子来学校,老师忙的时候,同学会帮忙照顾。所以我好几次拜托朋友,让我有和妹妹单独说话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啊。
我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笨拙地动了动困惑的舌头。
「有时我会思考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以前很开心,有爸爸妈妈、有我、还有小小的梨香子……为什么会无法继续下去了呢?一定无法再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吧……」
村木同学的手放在扶手墙上,低著头。一声叹息滚落在地。
我感到那个背影似乎微微地颤抖著。
「这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所以也无可奈何,但我还是无法忍受。我想说出口、想让她知道,她可是我妹妹啊。我想说、想告诉她,想跟她说我的事。」
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
我低著头,那句话在我心中
.
转动。我也有沉重而尖锐、受伤的心情。我希望自己可以顺利说出口,我想要电池、想帮上别人的忙、还有很多想实现的心愿。我想念姊姊、想知道姊姊的事、想听姊姊说她的事。还有、还有非常多,我的心愿都是没有实现的。
不行,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无法回应,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至少能想到几句安慰她的话就好了,却什么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我会这样来到世上呢?
「对不起。」
我终于开口,苦闷的情绪让胸口像要被压扁了一样。
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
「虽然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来,佑希也试试看。
姊姊一拍手,猫咪玩偶就摇著尾巴发出可爱的叫声;但另一只猫却一动也不动,即使姊姊拍手也没有反应。在不在都无所谓的没用东西,最后姊姊放弃拍手,露出无趣的表情从我眼前离开。如果我能做些什么就好了、如果我能说些什么就好了。
姊姊。
「没关系。」
微风送来村木同学的声音,那是被逗乐的笑声。我不自在地抬起头。轻风吹散她的秀发,她面向暗红色的夕阳,我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听我说就好了,肯听我说就很足够了。」
云朵随风飘动,露出后方的暗红色太阳。
眼前注满金黄色的光芒。白云渐渐散去,眩目的阳光像窗帘般流泻。那是开天辟地般的柔和光芒。
「谢谢你。」
村木同学笑著说的这句话,让塞在我胸口的某样东西渐渐融解。
光──
我想起当时村木同学说过松本梨香子的孤独。
那个幽灵到底是谁呢?
我想像著总是站在这里,感受风的村木同学的心情。
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
有很多东西是伸出手也碰不到、摸不到的,明知道不可能……即使知道,还是必须从做得到的事情开始,一个个伸出手。
别无他法。
「村木同学。」
我吞吞吐吐地说。两人看著相同的景色。
「如果又觉得难过,来这里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因为一个人站在这个地方实在太过悲伤。
村木同学腼腆地点点头。
我站在落日的耀眼阳光下,用全身吸收光与热,祈祷心中的电池能恢复电力。当有人对我拍手时,即使只有微薄的力量,希望我也能给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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