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一卷 第一章 俣野修一

唐边叶介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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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苦笑着说道,同时也不得不理解到自己的儿子比起周围人看来要更容易受心情所左右。

“完全没有察觉到小修是顺着爱好做事反而会更为优秀的类型呢。看来从很早之前,妈妈的教育方式就有问题。”

曾经由于修一那过于成熟的性格,让母亲一度坚信不好好言传身教是不行的。因此在教育上绕了个大弯。

一切都顺风顺水的进行着,度过毫无怨言的每一天。仿佛如同完全锲合的齿轮,日常充满着充实。

因此也未曾想过,自己的身体会在突然之间就恶化了。

时间来到六月,步入了梅雨时节。修一的内心平白无故被阴郁的情感所萦绕。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间的造访。

比如说心情好哼着歌泡澡时,又或是在下将棋与学习的空闲时间看小学期间买来的《妖怪百科》时,骤然间便被犹如黑云笼罩般的绝望和虚无感所支配。

一旦出现这种状况,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下待精疲力尽后其自行消散。

由于以前曾有过忍耐过头而最终倒下的经验。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修一同家人郑重商量后,亲自叩响了心理治疗科的大门。

“说不定是患上了抑郁症”医生诊断后如是说道。病因可能是由于胜负的紧张感,或是在忙碌的平日里不知不觉中积攒了太多压力。

尽管修一并不太认同医生的看法,但从正常人的角度看怎么也不能让病情继续恶化。于是只得遵从吩咐每天吃药,定期接受检查。但即便是这样病情却丝毫没有缓解。虽说心有不安,但医生却以不应急于求成为由,并未提出什么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法。

就这样修一往返于学校医院,继续着自己的将棋之路。即使由于对手等级的上升,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难尝败绩,但也依然保持有较高的胜率,并最终在十二月底,临近新年之际的年终对局

.

中,顺利升上了三段。

四段以上便是职业选手。对于业余棋手们来说,这既是能取得的最高段位,同时也是奖励会中的最大难关。在此之前只要维持一定的胜率一段时间后段位便会自然上升,但三段后体制则发生了改变。在为期半年的循环赛中,仅有前两名能顺利晋级四段,也就是得到成为职业棋手的权利。

不仅如此,若是未能跻身前2名的话,则会继续滞留在三段。输太多的话也会降级成二段。三十岁之前未能成功晋级的话,就将被自动退会。三段先生也正是因此与职业棋士失之交臂,修一曾数次被其告诫道。

因此对于年纪轻轻,仅十七岁便到达三段的修一,周围人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经常能听到十多岁棋手将诞生于此,并在世界舞台上大放异彩的预想。虽然现阶段的循环赛比起历年来等级要高上不少,但外界普遍认为,以修一的棋力只要两三年便能步入职业棋手的道路。

只不过,修一本人对此并不乐观。一是如今顺利踏入三段的棋手大有人在,更何况自己还有不得不去医院这个劣势。

十二月二十四日。经由三段先生组织,修一的庆祝会以及圣诞晚会同时举办。在前往会场之前,修一去了趟医院。

自己有遵循医嘱每天吃药,病情却完全没有好转。一如既往会在不经意间陷入低沉,更严重的是,这种无力感有时甚至会在对局途中袭来。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想必会影响到自己的将棋生涯。

“就没有什么能够解决的办法吗?现在可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时期,自己有干劲,大家也支持着我……这般幸福的生活,我想也是无法始终持续的吧?所以,我希望能以百分百的状态去迎接之后的对局。无论如何都不能马上治好么?”

“嘛,这是不行的呢。正如我一直所说的那样,过于急于求成也只会本末倒置罢了。这样一来,内心的疲劳也无法的得到解放。对了,要不要考虑再试试「ELIZA」疗法呢?”(注:ELIZA——Eliza是早期的一项人工智能项目,被MIT的41岁计算机科学家Joseph Weizenbaum在1964-1966年开发出来,并以萧伯纳的戏剧作品《卖花女》中的主人公的名字命名。ELIZA的智能之处在于她能通过脚本理解简单的自然语言,并能产生类似人类的互动。而其中最著名的脚本便是模拟罗吉斯心理治疗师的Doctor。)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就是奇怪的电子音像鹦鹉学舌般和我说话吗?和那种机器认真对话反而会变得不正常吧。”

面对修一的质问,医生耸了耸肩,随后开口说道,

“尽管如此那家伙可是拥有相当不错的实绩呢。在海外,甚至出现过患者爱上机器想要将其盗走占为己有的事哟。”

“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啊,对了,要不帮你把它的外表改变下怎么样?有各种各样的样子喔。比如色气的大姐姐类型,或是人生经验丰富的老者之类的。”

“不用,已经够了。”

眼见自己刚打算把宣传册递给修一便被其回绝,医生遗憾地叹了叹气。

“既然这样的话,就稍稍改变下药方吧。总之,暂且先再观望一段日子。”

结果医生还是老样子重复着那几句话,对自己的病情没有任何效果。

果然,有关于梦境的事不能再继续隐瞒下去了吗?若是向医生全盘托出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法。

短暂的迟疑过后,修一将自幼起便能看见的“化身少女的梦”说了出口。虽说之前在祖父家生活的时候也稍稍提及过一些,但如此详细的说明除去小学时告知母亲那次还是头一回。那之后也考虑过是否要说出关于兄长的梦,但最近都没有梦到了,况且总感觉比起少女的梦自己对此更加顾忌,不希望在他人面前谈起。

“原来如此。”

医生面露难色地独自嘟囔道。难得自己好不容易拿出勇气才讲的,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如此敷衍的回答。

“归根结底,梦境是对我自身精神状态的反射吧?关于少女的梦最近一直都没有变化,仅仅只是一个人独自躺在四下漆黑的房间里。我就这样呆呆望着天花板……果然,这是对我现实生活的某种写照么?”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嘛,一时半会也很难搞清楚呢……春假结束后再来趟怎么样?稍微还有点东西想要再调查下,就留点时间给我好好思考吧……所以,今天就先这样吧。”

“这样啊。”

心智成熟的修一早已察觉到医生想要尽快结束诊疗的心情,于是也只好依着他的意思妥协了。

那之后为了前往宴会现场,修一选择了搭乘山手线,车程大约在十分钟左右。

站在车门旁向外眺望,大学生的小团体正在乘车口附近肆意打闹。电车摇晃着到了站,感受着身后的喧闹声,修一走出了检票口,街道上已充满了圣诞的氛围。

正值黄昏时分,落日将一切染上单调的橙色,待夜幕降临后想必将会被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点缀得绚烂辉煌吧。

风比想象中要大,修一缩着头前进着,随后打开了如今已成为自己第二个家的道场的大门,迎接他的则是被装饰得不亚于圣诞街道的绚丽会场。

眼见此情此景,就连刚因医生那含糊不清的言行而感到失落的修一也将心事置于一边,融入了同伴们的欢闹中。

桌上并排摆放的料理,一部分是从饭店预购的,其余的则是由主席夫人亲手制作。有和生菜、洋葱所制成的沙拉盛放于一盘的牛肉,有成城石井引以为傲的招牌烤火鸡,以及主席家平日里在私人点心店订购的圣诞树桩蛋糕。

大人们喝着啤酒,修一虽然谢绝了他人的敬酒,但看在情分上还是硬着头皮抿了一口,随即以乌龙茶应付。K倒是喝了不少的样子,满脸通红不停欢笑着。

宴席上,三段先生比谁都开心。

自从加入奖励会后,修一的棋艺可谓是进步神速,现在已经能在同他的对战中丝毫不落于下风了。由于每当修一胜出后,三段先生总会哀叹自己的才能不足,使得修一感到十分为难,因此最近两人完全没有交手的机会。这天也一样,修一以私事为由再次婉拒了三段先生的对局邀请。

“是嘛,真可惜呢。呐,修一。最近你的状态怎么样啊,还有之前那股势如破竹的自信吗?”

满身酒气的三段先生亲切的搂着修一的肩出言问道。

“虽说并不简单,但我想是没问题的。”

修一微笑着回复道。

“你口中的没问题实在没有说服力。”

说到这,先生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

“真的没问题的啦。现在的我可是状态绝佳,只要继续保持下去,我就会变得更强。”

“是啊,一定是这样的。因此还是不要和我这样的货色对局为好。和我这样的丧家之犬交手,或许会给你带来负面影响,而你可还是要继续向上爬的。说起来,你这小鬼最近变得越发成熟了呐……”

望着三段先生眼底闪烁的泪光,修一不禁把脸背了过去。

夜色未深,修一离开了道场。

行道树上悬挂着五彩斑斓的节日彩灯,居酒屋的工作人员们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招揽着来往的行人。人潮人海中,随处都可以见到手牵手前行的恋人们。

“真羡慕啊……”

身旁的K深深叹了口气。

“是么?”

“什么嘛,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老实说从很久以前我就怀疑了,你是不是同性恋啊?完全看不出对女人有兴趣的样子。”

面对K满是不爽的质问,修一只是略表遗憾地耸了耸肩。

“并不算没兴趣,但也谈不上羡慕。别人的事和我无关,我们有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只需要为之努力就行了。”

“这样的思考方式我可学不来呐。”

说到这,K的叹气声比起方才更加哀怨了。

为了让满脸通红的K醒酒,两人选择乘坐山手线向涩谷移动。由于靠近所就读的学校,修一经常在这里的街道上与同级生们度过放学后的时光。

穿过熙熙攘攘的中心大街,最终来到了街角处的一家咖啡店,选了个靠近窗边的位子坐下。

修一品尝着温热的摩卡咖啡,一旁的K却在如此寒日里选择了加冰的百事可乐。按他的话来说,因酒精的缘故喉咙实在是渴得不行。

K看上去心情很不错,不时怂恿修一向对面桌的女孩搭讪,正当修一笑着试图逃避时,刹那间,异变袭来了。

仿佛重叠摄影一般,视线内的咖啡店与别处的场景混杂到了一起。

虽说自己之前有喝了点酒,但难道仅仅因为那一口就醉了?

“怎么了?”

察觉到异样的K担心问道,很快眼中的他也被那份奇特光景所覆盖。

“没事。”

边说着修一闭上了双眼,伴随咖啡店的消失,脑海内只剩下了霍然出现的新光景。

那并不是静止画,而是极具真实的现实场景。视点摇

.

晃着,向着某处不为人知的阴暗小巷内行进。时不时可以看到视界下方有白色物体在晃动,仔细一看原来是女孩纤细的手。

“啊”,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口中早已发出了小小的惊叹声。

毫无疑问,这正是梦中少女的手。自己现在好像正处于清醒的状态下看着梦境的样子。

尽管事件本身有着不小的冲击,但梦境内容却些许令其感到意外。最近明明一直待在那间豪华的屋子里,今天却不知为何跑到了屋外,还身处柏油路通向的脏乱小巷中。不仅如此,抬头时还可以看到大楼上挂有之前有过印象的电子看板。

梦中被自己借用身体的少女,此刻,正在涩谷的这条街上。

在向K道过歉后,修一拿起背包飞奔出了咖啡店。

梦中的影像依旧与现实光景相互重叠着,这使得想要辨别出眼前的事物变得极为困难。拨开熙攘的人群,修一朝着大路跑去,来到了十字路口处。

从这里向上望去,正对面大楼的电子看板上显示着一个叼着烟草的骷髅状吉祥物图案,与自己在梦中所看到的如出一辙。

修一再次闭上双眼,然而少女的视点始终固定在了道路的一角。似乎她在进入某处死胡同后,就一直躺在柏油路上的样子。

以电子看板的角度为线索,修一寻找着少女的所在地。梦中的看板要显得更为微小,所以应从离车站较远的地方找起。大口呼着白气的修一,惊讶地发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在这条街道的某处,真的存在着梦中自己凭依的少女么?还是说,这份二重影像也只不过是自己由于精神疾病所造成的幻觉而已?

宛如梦境渗入现实,又仿佛现实踏足梦境,亦真亦幻的迷失感将修一的意识给包围。

大都会的小巷错综复杂,就好像迷宫一般。修一穿梭其间,时不时会因为碰到死路掉头返回,为了找寻少女的踪迹而四处奔走着。

奔跑途中,困扰的二重影像渐渐消失,眼前的景象愈发鲜明了起来。果然这是什么异变的征兆吧?已经不能再依靠梦境来进行寻找了。在经历一系列的狂奔胡撞后,总算是抵达了那个地方。

就在那整座城市背阴处不起眼的小道尽头,少女正静静躺于其中。

白发、雪肤、加上一袭洁白的连衣裙,在这昏暗的狭窄小巷内仿佛散发出点点光芒。

终于见面了。面对眼前奇迹般的相会,修一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少女四肢耷拉着横躺在柏油路上,因长发的遮掩而看不清面容。脚没有穿鞋,裸露在外的玉足上伤口正向外渗着鲜血。

想必是费尽全身力气,光脚跑到这来的吧。

修一一面忍受着因紧张而嗡嗡作响的耳鼓膜,一面在少女身侧屈膝跪下,随即摇了摇少女的肩。于是少女歪过头,透过发隙间用她那淡色的瞳孔望着修一。

“……”

少女嘴唇微启,却没能发出声音,只好再度闭上了眼眸。

她看起来十分虚弱。寒冷的冬日里,穿着如此轻薄的她肯定冻得不轻。修一认得这件衣服,梦境中的少女睡觉时总会穿着它。为何带着这副打扮来到了外面?

修一伸出了手。仍旧无法完全相信的他,将眼前的少女仅仅当做自己的幻觉,害怕自己的手会像是接触立体投影一般穿过她的身体,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快打消了他的疑虑。毫无疑问,对方是拥有实体的不折不扣的人类。

修一脱下自己穿着的Paul Smith大衣,将它披在了少女身上。少女因失去意识陷入了昏睡,任凭修一的摆布。(注:Paul Smith——英国著名时尚品牌)

拨开少女的额前发,掩藏在其下的姣好容颜显露了出来。没有错,这正是自己在梦中所见到的面庞。摸了摸额头感觉十分烫手。

看样子应该是发烧了。至于修一自己这边情况也不容乐观,因还未能完全区分出梦境与现实的缘故感到阵阵眩晕。然而,眼下正处紧急关头,于是赶紧掏出手机拨打了119。

过了一会,从大厦附近传来了鸣笛声,手持担架的急救队员们来到了现场。在向修一确认过通报情况后,手脚麻利地检测起少女的生命体征,随后用担架将其抬出了深巷。

修一也追寻着他们来到了急救车停靠地点。道路两旁沉浸在节日气息的行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修一沐浴在众多视线下,目送着少女被搬上了救护车。

“你和那女孩子认识吗?”

不知何时到场的警察们向着修一询问道。

“……不,只是偶然发现她倒在那里了。”

依照流程,修一说明了自己的姓名及身份,以及发现少女时的情况。

“感谢协助。”

问完话后,警察们继续前往少女所倒下的地方进行调查,而救护车很快呼啸着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笛声渐行渐远,直至完全隐匿于夜幕中,这时修一才想起掏出手机与K进行会合。

即便是回家后钻入被窝内,犹如梦境般的奇妙脱离感仍无法消散。

从发现少女到救护车离去,一切都恍若过眼云烟一般。

本想将这不可思议的体验告诉医生,但却因年底繁忙导致毫无机会。

自那以后又过了数日,就在假期行将结束的某天,棋局结束回到家中的修一,碰上了面色凝重在门口迎接自己的母亲。

“有客人来了。”

修一一面对母亲异样的态度感到奇怪一面走进客厅,两个男人的身影随之映入眼帘。其中一名是自己的心理主治医生,另一位身穿西服的陌生人则未曾谋面过。见状西服男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上面印有修一从未见过的组织名。

短暂的询问后,了解到对方是隶属国立研究机关的职员。

“你就是修一君?”

面向满是困惑的修一,男子开口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似乎患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特殊疾病。”

“特殊……”

修一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语。

“呀,忽然登门造访真是抱歉了。”

主治医生一脸抱歉的样子挠了挠头,随后继续说道。

“在那次诊察后,我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毕竟最初听你描述的时候,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可是,在参考过一系列的资料后,我想恐怕就是那个没错了。”

主治医生的话完全不得要领。

“特殊的病,指的就是那奇怪的梦境吗?”

对于修一的疑问,主治医生身旁的西服男点了点头。

“没错。姑且希望你能和你的父母来一趟我们位于埼玉县川越市的研究所。具体情况到时会给你说明的。那名与你在梦中数次相见,并且在去年年底受过你帮助的少女也在那儿。”

眼瞧修一毫无回应陷入了沉默,男子继续说道。

“她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现正在研究所听取和你一样的说明。在那将要谈论的话题,不管是你,还是那名少女,对于你们两位的人生都具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怎么样?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出发,假如还有什么事需要考虑的话,先准备一晚上,明天再来接你也行。这件事无论是对你们,还是我们来说,都是越早弄清楚越好。”

听完男子的说明后,修一回头看了看母亲。

母亲动摇着点了点头,于是乎修一再度回过身来,颔首接受了这份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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