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锦书身量很高，虽然平日宽松的校服显矮，在他身上也失效了。委屈成一团的挤在沙发角，写卷子的手一直杵着他，忍了片刻，正要开口让王锦书带着书包滚蛋，店门那边传来两道声音。

一位小孩，不服管教地上蹿下跳，嚷嚷要这个要那个。

“哎服务员，要份这个套餐，快点……啧，别乱跑——”那女的追上小孩两步，偶然看见店里最显眼那桌的人，脸色变了又变，一言不发地去拉小孩。

“嗯？”刘蓝子看清来人，古怪的笑着，把人喊住，“哟，这不是我们善解人意的黄老师吗？好久不见啊。”

闻言，所有人目光都从手机上转移到这位黄老师，只有程果和池小旭低着头，前者仿佛事不关己，后者好像对这些八卦没兴趣，沉迷学习，眼睛都没抬一下。

王锦书扫了眼红绿灯的“和蔼”的表情，然后再瞥过去。

是位中年妇女，戴着长方框眼镜，黑长发盘起来，矮高跟白衬衫，从气质上能看出是典型的老师范。

这位黄老师拉着小孩，扶了下眼镜，语气有些硬撑着的说：“哼，一群不学无术的社会败类。”

鱼儿嗤笑：“哎哟，这么嫌弃咱们这些学生啊？还想叫你过来一起坐呢。”

“还是算了吧，人家是有钱人，哪肯跟我们穷人挤。”刘蓝子欠欠的说，“而且挤的话，我感觉斗不了地主，会吐到晕厥。”

黄老师脸色一阵黑一阵红，拽着小孩快步推门而出，隔着玻璃门回头朝他们啐了一口，从口型看应该是说：一群败类。

红绿灯脸皮厚无所谓，一向别人生气我不气，笑着继续斗地主。裴安自认还是好学生，受不了，冲出门口喊“你更年期到了啊！是不是傻逼！”，喊完跑回来一屁股坐下，对上了王锦书的眼神。

完蛋，忘了还有真的三好学生在场，裴安嘿嘿笑着说：“学霸，你没被吓着吧？我们平时有点开放粗犷，别怕，其实是那个什么……对，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神他妈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刘蓝子内心嘲笑，抬眼瞟了眼，你们瞧见那张温和有礼脸有害怕的么？

王锦书问：“那人是谁？”

“啊？”裴安老实说，“不知道。”

裴盼笑骂：“不知道你还冲出去，傻逼。”

裴安摸着后脑勺：“这不氛围到了么。”

“那人啊，咱们弟弟学校的老师，教语文的，我们都被她教过。”刘蓝子说，“为人嘛，垃圾。”

当时这所小学是这个区最好的，那时程果刚来这个城市没多久，遇上个后爸是穷鬼，自己性格孤僻，闷着声不会问要钱，并且暴躁，谁碰谁炸，真的会被揍个半死不活。

现在的程果已经非常温柔了。

记得，某天上课途中，程果直接被那个姓黄的老师拎起来催学费，没钱就当众把他给赶出了校园。

“那时我好像是五年级，逃课听得清清楚楚。”刘蓝子说，“那可能是果儿最狼狈的一次了。后来他还坐楼梯口偷偷哭——”

刘蓝子摇头叹气讲得跟传奇故事似的：“后来咱弟不是……把那变态打个半死，姓黄的看到才怕了。”

“讲完没有。”程果一脚从桌子底下踹去，冷冷开口。

这种事儿这辈子都不想听到，更不想旁边这位干净的学霸知道。

刘蓝子说得兴奋过头了，悻悻摆手。

这时，旁边的王锦书低声呢喃：“嗯，后来我知道。”

程果没太听清楚，疑惑问：“后来什么？”

王锦书摇了摇头，说：“我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看一下书包。”

“哦。”程果下意识应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我艹，我跟你很熟么？他猛的反应过来，身边已经空了，留下一道摇晃的玻璃门和离远的背影。

***

因为裴安那一吼，店里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们这一桌。程果实在受不了这种目光，准备带着池小旭走人，其他人见状纷纷起身要散场。

程果扭头就见椅子上的书包和桌上敞开的作业本，动作一顿，“啧”了一声，颇为嫌弃且不怎么温柔的将作业塞进书包，沉甸甸的拎着出了店门。

等了十分钟，人影都没见着。

靠，买东西绕到银河系买去了吧。他正要打电话给王锦书，对方就打了进来。

程果接起电话：“人呢，书包不要我扔了。”

“谢谢你帮我拿了书包。”王锦书说，“我好像迷路了。”

“什么？”程果怀疑自己听错了，破城市的商场就那么点大，“你……迷路？”

不过反应过来，王锦书不是从小在这长大。

“嗯，刚才绕到三楼，七弯八拐地不知道绕到哪了？”王锦书说，“我在一个电影院售票厅，屏幕播着鬼片片段，有点害怕，你能来接我吗？”

靠，知道王锦书胆小，没想到连个屏幕片段都怕。

“……等着。”程果挂了电话，转头对池小旭说，“我弟，上四楼电影院，带那个傻逼哥哥下来。”

池小旭点点头，轻车熟路的去搭电梯。

王锦书手里拎着袋东西，略微仰头看着投屏上的泰国鬼片，余光里有个身影朝他小跑过来。

他低头一看，胸膛那口气沉了沉，问：“你哥呢？”

“在一楼。”池小旭走出几步，发现傻逼哥哥没跟上来，回头招了招手。

王锦书跟了上去，熟门熟路按了电梯。

***

程果想把书包扔了，抬眼就见一高一矮站在电梯不远处。他没有急着过去，因为有三个女生正围着王锦书，伸出手机要联系方式。

啧，还挺受欢迎。

程果找了最近的长椅坐下，把两书包重重扔旁边，掏出手机懒洋洋玩着，手指无目标的划拉着，最后出神间目光不知不觉就落在了对面。

少年少女，衣着各异，光鲜亮丽，却又在某种方面相同着，相谈甚欢。

也不知在聊什么，聊了有片刻，三位女生突然齐齐看着池小旭，随即表情连动作都显得惊讶慌忙，好像在说“对不起”，然后匆匆小跑离开了。

程果：“？？？”

王锦书绕了半圈，站在他腿前。

程果瞅了眼呆愣无语的池小旭，问：“怎么回事？”

王锦书半垂眼皮，抿着嘴唇没说话。

池小旭倒是答得利索：“那几位女生问他要微信，他说，我是他儿子。”

程果手机差点摔地上：“…………”

谁你儿子？！

占便宜是吧？

王锦书一副做错事的模样，程果是越看越来气，捏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然后把沉甸甸的书包重重往对方手里一塞：“拿着。”

他迈出腿没走两步，袖子被拉住，下一秒手里多了购物袋。

“给你的。”王锦书说。

程果停下来，看也没看想塞回去，手到半空中对方又开口说：“书店搞活动，我买了支笔赠送的，适合你和弟弟。”

“你那笔多少钱？”

“888。”

呵，有钱。程果忍住专业抬腿踹的冲动，内心怒火压了又压，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自言自语：“遇见的都什么奇葩。”

走到广场拿摩托车，一辆破摩托坐了三个人，刚要不堪重负地开出去，裴安突然不知从那个角落跑出来拦截。

程果：“想死啊？”

裴安摇头，说：“不想。果儿，要不你载我一程，妈的，那仨就不好什么好东西，扔下我跑了。”

“你瞎我瞎？”程果说。

“啊？”裴安刚才急匆匆的还真没看见，纳闷的头一歪，“我靠，这不我‘爸爸’。”

好，成功踩到雷点。

程果额头青筋暴起，手握紧了油门。

学霸什么时候和程果这么熟了，都能坐上车尾了。裴安说：“额，那什么，我们这交警抓的又不严，挤一下就回——”

“回你个鸟蛋，那是交警的问题么？”程果说，“滚吧，傻逼。”

裴安：“…………”

靠，你又不是第一次超载。

摩托车与他擦肩而过，留他一个人，形单影只。

***

程果胡乱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瞥见桌面上的袋子，掏出本书一看——《初中英语词汇》六个大字赫然在目。

下一秒，书本“啪”的扔一边，拿出袋里剩下的三本书——《无敌英语语法》、《哈弗英语》、《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英语版》。

程果黑着脸拍了张照片，发送给王锦书，然后用力敲着屏幕。

“？：你有病？”

很快，王锦书回了信息。

“王锦书：适合你和以后读初中的弟弟。”

程果觉得没有必要再聊下去，带着劲儿按了开关键，咚的扔床上。

过了会儿，拿起来打开，划到王锦书个人页面，备注了两个字。

傻逼。